凡煙小說

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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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在宣德齋定了位置,晚上來接你下班?”閆岑忻說著,穿上了西裝。

“不用了。”我擰緊了果醬罐的蓋子,收拾起餐桌上的碗碟。

“別管了,鐘點工會做的。”閆岑忻笑道,親吻了我。“那麽我下了班就直接去宣德齋,我們在那兒碰面?”

我含糊了“嗯”一聲,沒有停止收拾的動作。閆岑忻再次提醒了我晚上的約才出門。宣德齋啊,我恐怕沒辦法去了,這樣想著,計劃著,點了一根煙等閆岑忻發動車子的聲音。他走了,我才真正的安下心來收拾,收拾行李。

更衣間裏的大部分東西都是閆岑忻的,而我大部分的東西都是閆岑忻買的,需要帶走的寥寥。回憶似乎更為沈重。車鑰匙,門鑰匙,戒指,還有什麽?電話卡。我把所有跟閆岑忻有關的東西都留下了,人生倒是來日方長。

快遞公司比我預計的有效率。“麻煩幫我送到這個地址。”我把行李交給了快遞員,還有額外的小費。這扇門關上,一切都完了,再清楚不過,也整整思考了一個月,還是要關上。再見,閆岑忻。

回單位辦理辭職手續,有條不紊,再坐車去蘭苑。“外婆。”我輕道,坐到外婆身邊。

外婆瞧了眼看護,又瞧了眼我,便轉過了頭。“怎麽想起來這兒了?”

“想知會您一聲,我跟閆岑忻分手了。”我拆開了帶來的水果籃,剝了個橘子,放到外婆手裏。她喜歡甜酸口的。“怕他來打攪你——”

“他總會打攪我的。”外婆看著手裏的橘子,沒什麽喜悲。

“是我的錯。”我垂下了頭,認錯。外婆說我拿不住閆岑忻,我信的,但我也想按自己的心意行一回事,如今錯了,斷然不能將錯就錯。

“你有什麽錯?不過就是看走了眼。你跟他這十年,也論不好誰對誰錯。現在你願意斷了,那就斷幹凈,他來找我,就找吧,多的我一個字也不會說。”外婆把一瓣橘子填入口中,慢磨著滋味,半晌才道:“甜了,下次挑的時候別光看皮相了,得自己剝開來嘗一嘗。”

“是了。”我苦笑,論不好外婆說的是橘子,還是男人。她這樣一個女人,眼見著丈夫死,眼見著兒女死,養大了我,卻待我不親切,見我長成了同性戀,也無半分責備,再後來見著了閆岑忻,只言語了一句我拿不住閆岑忻,便冷心冷眼的看我跟閆岑忻交往。

“陳先生跟我說你辭職了,我心裏就有了計較,你能跟我交代一聲,也算我沒白養你。以後的路還是你自己走著,跟以前一樣,好了壞了都不要到我跟前兒來顯,我對你,談不上多用心。”

“是。”我早該想到。工作是外婆安排的,工作沒了,外婆自然是最先知道的。

“行了,回去吧,這不是你該呆的地兒,我跟隔壁的李太約好了打麻將,你不好耽誤我。”外婆由看護攙扶著回了房。

我杵在花園裏抽了一根煙,找敬老院的負責人延長了合同。“——這是我的新手機號,有什麽事就打這個號碼找我。”我更新了聯絡方式和地址,猶然松氣。

剛從蘭苑出來,手機就響了。“都辦妥了?”柏康昱在手機那頭問我。

“妥了。”我掛斷了電話,攔了輛出租車,回新家。

是十二樓A?還是B?我不確定,買完了房子就一直擱下了,還以為永遠用不到,“永遠”這回事就是這麽玄妙,真不能高估自己。“你回來了。”柏康昱開了B座的門,訕笑。“就知道你找不到自己住哪兒,正想著迎你去——”

“這不就找見了。”我回了柏康昱的笑,跟她的助手們打過招呼。“今天不趕稿了?”

“趕啊。但是搬家更重要,就把他們招呼過來了。”柏康昱抓著紮成髻的頭發,一臉宅性。“沒想到你行李這麽少。”

“大件兒都置備齊了,也沒什麽可帶的。”我癱沙發裏,疲倦。

柏康昱挨著我坐下,一刻後,輕問:“真就這麽走了?連句話都不跟閆岑忻說?”

“沒什麽好說的,我知道他要說什麽。”

“一次機會都不給?”

“不給。”

“難怪閆岑忻總說你絕情,我也覺得你挺絕情的。”柏康昱不認真,讓助手們滾邊兒去。

“是嗎?”我摸出了口袋裏的煙,點燃,笑容就霧了。是嗎?我問過自己很多遍。閆岑忻所理解的“絕情”跟我定義的不一樣,一開始,我們就不一樣。

“旻攸——”柏康昱捧起了我的臉。她的親熱很迷茫,甚至有些學究氣味,而最終,她什麽都沒說。

門鈴響了,是外賣,柏康昱把我的生活都打理完了,沒有傷神。我跟她,外加三個助手,吃了一頓缺筷子少碗的飯,作為報答,我客串了她的助手之一,幫她趕稿。太陽才落一半兒,編輯就來了,守著我們趕畫,也幫著加網點寫對白。“一定要在十二點前傳過去!”編輯很緊張,說話也帶刺。助手們不急,插科打諢的塗稿,尺子在哪兒,G筆在哪兒,噴槍在哪兒,全沒上心——突然,手機震動了,柏康昱看了一眼來電顯示,伸了個懶腰,走到我跟前。“你想讓我怎麽跟他講?”她問著,冷靜得怪異,助手們也隨著冷靜噤聲了。

我換了圓筆,勾繪眼神:“不講。”

柏康昱滯了一刻,把手機扔到沙發上,坐回了畫臺。沒人說話,手機催命,大概是真的催命,稿子居然趕在十二點前完成了。編輯拿走了畫稿,柏康昱跟助手們道了別,才慢悠悠的翻出了掉沙發縫裏的手機,沒電了,黑屏,跟感情一樣。“閆岑忻肯定瘋了。”她說著,抱住了我。“旻攸,你把他逼瘋了。”

“他不會瘋。”閆岑忻怎麽可能瘋呢?他從來都是游刃有餘的,從來都是這樣。如果郁璟沒有找我,沒有跟我說閆岑忻腹溝處的那顆褐色的痣,我可能永遠都不曉得閆岑忻的追逐。他不會滿足平淡的生活,我知道的,那只是我要的,他遷就了大部分的我,已然感激。

“任憑他想破腦袋也不想到你跟我做了鄰居,他一直都不喜歡我。”柏康昱太執著,閆岑忻受不了女人的執著。

“你這麽說,我會以為你利用我報覆他。”可能,柏康昱真的是在利用我報覆閆岑忻,畢竟是閆岑忻慫恿邊颯跟柏康昱離婚的。

“對啊!我在報覆他!我都想了好久了!讓你買房子,還讓你別告訴閆岑忻,我們倆就在街上隨便遛一彎兒都能看到閆岑忻和郁璟接吻!七七八八加起來,我也策劃五六年了,你果真沒讓我失望——”柏康昱的興奮維持不了一分鐘,喪氣。“旻攸,你就不生氣嗎?閆岑忻這麽濫情,而我又這麽卑鄙——”

“以你的智商,還靠不到‘卑鄙’的邊兒。”我按滅了煙,歸攏了柏康昱的畫具,還是齊整的好。所有的,都一目了然。“你說要有自己的地方,只屬於自己的地方。我信這個說法,才沒有告訴閆岑忻,事實證明你是正確的——”

“事實證明我錯了。雖然我討厭他,卻從來沒想過他會背叛你。竄動著你買房子也是因為我不想跟別人做鄰居。”一層樓,兩戶,柏康昱歇盡全力建築封閉的世界。“旻攸,我好像就沒對過。”

“至少你選對了職業。”柏康昱想要成為漫畫家,我不以為然,等到她拿到日本方面的合約了,我才開始正經看她畫的漫畫。少女漫畫催眠,她都離婚那麽久了,還不放棄幻想。“雖然我欣賞不了你的故事,但還有大把的人愛你——”

“他們愛的不是我,是白館優。”柏康昱隨手拿起一本標註了自己筆名的漫畫,蓋住了得意洋洋的臉。

“如果只能這樣想,你的成就感怎麽來?”

“我不需要成就感,有錢就行了。”柏康昱開了罐啤酒,問我要不要。“——真的不要?我怕你今晚睡不著。”

“睡不著就不睡。”我不勉強自己。生活總有一天會進入正軌的,這是生活本身。

“真的?一個人很難熬的——”

“你也熬過來了。”我看著柏康昱熬過來的,並沒有施與幫助。那時候,我不知道該怎麽幫助她,同樣的,她現在也束手無策。我們是朋友,卻不打算打擾各自的生活。

柏康昱被我的話噎住了,沈默了很久。冰的啤酒,隨了手溫,口感就差了。她沒有跟我道晚安,徑直回了臥室。房間裏只剩我一人,似乎也沒那麽難受,我洗幹凈了助手們用過的咖啡杯,回了B座。

和閆岑忻在一起十多年,一些習慣深入骨髓,突然改了,都驚訝起自己的坦然。眼角眉梢裏的默契,缺失了對象,難過緩慢沈澱。我是愛閆岑忻的,此時此刻也愛,但愛情沒那麽偉大,至少我的愛情不偉大。不曉得閆岑忻如何看待歲月,歲月摧毀了我們,愛情還在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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